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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荷花写生
2007-7-31 15:12:32 来源: 杭州旅游网 收藏此页
   西湖的荷花又开了。    西湖的荷花已经开了一千多年。

    翻开西湖历史,每一年都有荷花的清香,每一页上,都描画着田田荷叶。荷花开一次,西湖便笑一次。于是,西湖就永远和荷花连在了一起。所有看到过西湖的人,都记住了千年不败的荷花。

    西湖的荷花为什么能千年不败?因为它不仅得山水精华的养育,更重要的是,它得到了历代文人笔墨的滋养。在文人的诗词里,莲叶田田,菡萏娇美……

    一年年,荷花开在西湖里,也开在历代的诗词里,西湖荷花便是如此的长开不衰。

    我们不妨从远到近,来看一看文人笔下的西湖荷花。

    远景 花儿引发了战争?

    西湖荷花那么柔弱、娇美,战争那么横蛮、残酷,这两者有关系吗?有。南宋年间的西湖荷花,因为被诗人所描绘,就惹上了引发战争的嫌疑。

    1161年。自岳飞死后,金、宋两国第一次的和平维持了二十年,被金主完颜亮撕破。据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完颜亮是听了柳永《望海潮》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起了南下灭宋之心。

    完颜亮“颇知书,好为诗词”,是金国的填词高手。只是他的词横厉恣肆,充满霸气,不可一世。据说,他听闻西湖的“十里荷花”后非常倾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这些他在北方领地上也能得到,但十里荷花,却只能开在临安的西湖之上才有味道。他决定派画工混入派往南宋通好的使臣中,让其绘制一幅西湖山水图带回来……等他终于见到这幅画时,他发现西湖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他立即命人将画裱成屏风,加画上他自己戎装立马于吴山之上,并兴致勃勃地题诗一首:“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首诗其实是他的一道战书,不久,完颜亮提兵六十万,大举南下。金军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完颜亮趾高气扬地跟将领们说,多则一百天,少则一个月,一定能扫平南方。但是,他没想到,过了淮河,在长江边上的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他的军队被南宋打得大败。完颜亮生性凶狠,吃了败仗恼羞成怒大杀将士,不料后方又传来皇室政变的消息,他突然被内部兵变所制,被乱箭射死。从黑龙江到采石矶,完颜亮的生命线到了终点,他终于未能见到西湖的十里荷花。

    尽管这一场非理性的战争因完颜亮内乱而草草收场,但它却令南宋王朝歌舞升平的虚假光环徒然失色。一时丝竹声歇,鱼龙惧寂。西湖“十里荷花”这等致命的诱惑,令天下苍生为之骇然心跳。

    柳永终于没能走上仕途,可是他将宋朝的繁华旖旎留在了词里,当时的市井坊间,到处都在传唱他的词。如果说这场战争就是因为柳永这句“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引发的,那肯定是言过其实了。但这首词引发了完颜亮对江南、对西湖的向往,那是完全可能的。关于这场战争,同时代的南宋诗人谢驿说的是:“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

    其实,哪能怪柳永呢?西湖的荷花,早在唐代就有白居易“绕廓荷花三十里”的名句。只是唐朝那么强大,没有人敢觊觎西湖就是了。    中景 花儿遇上擂主?    南宋的一个清晨,西湖南岸的净慈寺静立在一片晓雾中。忽然,寺门“咿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两个中年男子,他们是杨万里和林子方。两人与寺僧作揖告别后,往西湖边走去。

    天上还挂着一弯残月,空气清新怡人,他们在西湖的柳树间穿行。清晨的阳光照过来,一树树柳叶清亮勃发,仿佛被阳光洗过似的。杨万里只觉神清气爽,步子也轻了。

    从南山往北一拐,放眼西湖,呵——杨万里不觉呆了一下,只见西湖上连绵无际的荷花都被清晨的阳光叫醒了,它们舒展着身子,抖擞着精气神,那荷叶格外的绿,荷花格外的红。这些在初升朝阳里摇曳的荷花,分明是在对他邀请诗句啊。

    于是,诗人驻足,一首千年来冠绝荷花诗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就这样诞生了: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这首荷花诗,好气势!很难想象能将娇弱的荷花写出这样的气势。在杭州,这首荷花诗家喻户晓,老幼皆知。即使足不出户,只要一吟这首诗,就知道西湖的荷花开得接天连地了。不过,虽然杭州人都能随口吟出“映日荷花别样红”,但知道杨万里的恐怕并不多。

    钱钟书曾在《管锥编》里说,杨万里的诗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踵矢蹑风,这是杨万里的“独门武功”。有“独门武功”的诗人不少,但杨万里的西湖荷花诗风光胜于他人,应该说,还是“人”与“花”在某种特性上相通了。后世钦佩杨万里,就是冲着他身上的那一股气,强国雪耻是“豪气”,摄影“快镜”是“灵气”,而最难能可贵的,是荷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气”。

    杨万里出生于1127年,正好与南宋同年,作为南宋的同龄人,似乎与生俱来地带着一份耻辱、一份仇恨。因为南宋是被金人赶过长江而建立的苟安政权。

    在杨万里的一生中,强国雪耻成了最主要的旋律。写《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时,杨万里60岁左右,这时他结束了长期在外为官的生涯,被召回到天子身边,官至秘书少监,还任太子侍读。而此时,南宋王朝表面歌舞升平,富贵繁华,实际上年年要向北方金人供奉无以计数的钱财,稍有怠慢,对方就扬言要投鞭南下。但南宋朝廷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多,忧国忧民忧明朝的少。杨万里在这样一个苟安朝廷里混,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就成了他为人处事的标杆。他为强国抗金而奔忙,绝不妥协,甚至随时准备丢官罢职,他准备好回家的路费,又告诫家人不许买大物件,怕辞职回乡时行李累赘。

    同识之士也是有的,林子方就是。这年夏天格外闷热,林子方来与杨万里小聚,为避暑气,他们来到净慈寺。该寺向来有留宿诗人的传统。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说,净慈寺僧常将诗人“留宿古寺,诗成传抄,纸价为贵”。

    杨万里和林子方在净慈寺的长廊上漫步,在林壑幽深的山脚边小坐。佛茶清冽,佛地净幽,几乎感觉不到身处酷暑季节。杨万里这几年官越做越大,林子方也是官至直阁秘书,且不久就要去做地方官了,中央、地方联起手来,他们的强国主张、抗金建议就不仅仅是纸上谈兵,都是有可能被推行的。谈兴怎能不浓?大立场一致的朋友在一起,产生的共鸣会带来大安慰、大畅快。

    荷花诗的大气势即由此孕育。正是这股气势,直冲人们心底,不记也就记牢了,不想也就出来了。

    就在写这首诗后没几年,杨万里真的被朝廷挤压,弃官回家。此后的15年里,天子一招再招,他坚辞不出。外戚韩侂胄当权时,穷奢极欲造了一座天宫般的“南园”,为附庸风雅,他要杨万里写篇文章,并许诺官职,但杨万里说:“官可弃,记不可作也。”其清高如许,不愧是荷花诗千年擂主的真本色。

    仔细想来,从西湖的花身上,还真能折射出西湖文化的层次与脉络。

    比如,杨万里的“清气”与林和靖的“清气”就不一样。林和靖是避世,避开污泥,洁身自好。专注于自己钟情的梅花,从梅花的幽境里观照自身印证自身,并将梅花的美感、“梅人”的美感升华为诗篇,影响了世人。杨万里呢,他知道政坛里遍布深深浅浅的污泥潭,却毫不犹豫投身其间,他自信能不谀、不染、不妖,宁愿忍受官场磕碰的疼痛,畅快淋漓经受一切。甚至连他最后的15年,“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那也不是避世,而是要在污泥中留一股清气、留一份纯美在人间!    近景 花儿遇上了一霎雨?    西湖的荷花有多少种?

    柳永用富丽繁华衬托荷花,杨万里的荷花平实而隽永,朱淑真的荷花则是婉约而缠绵。且看朱淑真的《清平乐》: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这是近千年前的一幕。一个阴阴的夏日,西湖上荷花开得正好。连绵的荷花之间,有隐秘的弯弯曲曲的小木桥。因是阴霾欲雨天气,小木桥上人影稀少。那边走来一对情人,手拉着手,言笑间情形非常亲密。荷叶田田,每一张荷叶都能感受到那个女子的心情,那是圆满而幸福的感觉。荷花朵朵,开得清新明丽,每一朵荷花都倾慕这样一对可人儿。忽然,一阵小雨淅淅沥沥下来。这对情人被困在西湖中央,困在荷花阵里,上前不得退后不能,女的一转身扑到了男人的怀里……

    这样的场景,其实西湖的荷花每年都会经历几幕。但这一幕发生在南宋,为什么会流传至今?只有朱淑真知道。

    朱淑真是杭州人,家居涌金门内的宝康巷。她因婚姻不得志,抑郁终生。她排遣抑郁的方式就是写词,可惜她死时多数词稿被父母焚毁了,流传出去的小部分被后人编成词集。因满眼都是断肠字眼,如“可怜一片西湖月,只向深闺照断肠。”“哭损双眸尽断肠。”“对景无时不断肠。”“断肠芳草远。”该词集就被叫做《断肠集》。

    这么多断肠,似乎与上面那个幸福的赏荷女子联系不起来。关于朱淑真,杭州坊间一直流传各种版本的故事,但她的婚姻不幸是确实的。据说,朱淑真在娘家时有一位意中人,两人情投意合,却不知因什么原因而不能结合,这段情令她终生难忘。

    生命里的那一场雨,那场赏荷途中的雨,对朱淑真来说是那么难得那么珍贵。她将这段情留在了“藕花”词里。

    近千年过去了,那一霎黄梅细雨,那娇痴,依然能强烈地感染我们。西湖荷花沉淀着如此醉人的幽情,便也有了一种令人销魂蚀骨的味道。    回望 花儿离去的天籁之音?    秋天来到,荷花要告退了。可是,你没见吗?西湖美景中,有许多照片是关于西湖枯荷的。

    绿叶转成枯黄,花瓣凋落殆尽,支支枯荷如根根断弦,以各种姿势立于湖面,萧条、孤寂而静美……有位画家说出了西湖枯荷之美的玄机:画画其实很忌讳画鲜嫩的绿色,画得不好会很俗,但是残荷不会。残荷姿态各异,就可以找到很多种作画的元素。六月荷花撑得很开,把整个池子都挡住了,体现不出水,现在就不一样了,除了能看到荷叶,还能找到它跟水的配合,感觉真的很好。

    不是说诗词里的西湖荷花吗?怎么说到画家了?

    有一位画家,他画的荷花里有好美的诗意,是最灵净的那种诗意,他是用画笔在写荷花诗。只是,每次看到这个名字,我的眼睛就湿润起来。

    ——林风眠。

    1934年,林风眠34岁,在西湖边(今灵隐路3号)建造了一座他自己设计的西式寓所,他叫它“玉泉居”。早晨,他从这里出发,走过曲院风荷,跨过西泠桥,再沿着孤山路抵达他的学校(今西湖美术馆)。这一路,都是西湖荷花集中的区域,林风眠离开杭州后一再画荷花题材,想必与这一路荷花有关系。 

    80年前,在美术的西湖,林风眠曾经是开得最饱满的那朵荷花。他28岁时以校长的身份从北京来到杭州,创建了国立艺专(中国美院前身)。那时他刚从欧洲学画回国,面对满目疮痍的祖国,他立志要使西湖成为中国的佛罗伦萨、成为中国文艺复兴的发祥地。

    34岁至37岁,林风眠在这幢房子里画画、写作,与学生们探讨,与朋友们激辩。那时他总戴着法国贝雷帽,神态优雅,焕发着艺术理想者的生命光彩。那时,他是想在这里终老的。但是,他盛开在西湖,也枯萎在西湖。

    推行美育的过程中他碰到政治这块巨大魔方的压迫和捉弄。艺术观念之争演变为政治立场之争。他的学校由文艺复兴的摇篮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是非锅,外界的挤压嘲讽,内部的分裂、改颜相向,无尽的青春突然结束,西子湖畔叱咤风云的林风眠,困惑、隐忍,终于变得寂然无声。

    此后,抗日战争中杭州沦陷,林风眠通知回法国探亲的妻女回国后暂居上海租界,自己带领200多名学生迁往内地避难。他的许许多多油画作品无法带走,毁于日本人之手。在内地,杭州艺专与北京艺专合校,心灰意冷的林风眠又经历两次“倒林”风波,终于痛而辞职。他辗转到重庆,独居在大佛殿的一间旧房,像个苦行僧那样不问世事埋头绘画,一住就是六年多。

    1945年日本投降后,林风眠回到杭州他的玉泉居,独自默默住到1951年。这6年,屋子里的气氛与前面的4年迥然不同了。前面那个是校长、是旗手、是斗士,现在的是个沉默的隐士。

    由于妻女一直居住上海,1951年林风眠也终于去了上海。法籍妻子携女回国后,他孑然一身夜以继日地画画。但“文革”中,他所有的心血、整整两樟木箱子几千幅画,由他亲手泡在浴缸里溶化,再用马桶冲掉……只有内心有枯荷般意境的艺术家,才能在这样的境遇里活下来。

    但使我流泪的不是这些,而是这样子活下来的人,他画出来的画。

    也许,要最最诗意的画,才能挽留住林风眠离世的脚步。而他,始终将那些纷乱仓皇的脚步隐藏起来,由他自个独自承担,而把过滤到最灵净的那部分诗意,给我们。

    他的荷花,要么在眉眼清渺的仕女胸前,清雅幽洁如诗如梦。要么开到连绵无际,每个花瓣都有光影的变化,神光离合,仿佛是开在天堂里一般……他枯萎后,独立和不屈成为他人格的支柱,他的艺术没有死去。但奇怪的是,他的画里不再看到倾轧、黑暗、丑恶和肮脏,也从不张扬跋扈、歇斯底里或顾影自怜。为什么会这样?当红尘四起,他不能言语、十指冰凉的时候,有谁在他身边?他不止一次说:“千万不要怕孤独。”也就是说,他曾经千万次地怕……走进“玉泉居”,即现在曲院风荷近处的林风眠故居,那里有一张他晚年时的照片。每次去,我都不敢细看。老人的一双眼睛,目光若清泉,满是出家人般的温柔悲悯。他的每一张画,都笼罩着这样的悲悯。 

    这样坚忍的美,这样让人落泪的美,这样慰人至深的美,这就是林风眠的荷花诗。西湖是什么,枯荷是什么,在他的画里,它们从未被标明,却又无处不在。

    留得枯荷听雨声。坐在西湖边想着林风眠的时候,湿湿的眼睛里看到的枯荷,没有被雨水打成狰狞张狂,而是在一种大局已定的静谧里,舒展成坚忍的姿势,以音符应和着秋雨,那韵律,就是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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