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坚梅 曹小可）
闸口站
时间：1906年。
身着布衣短褂、足登蒲鞋的汤寿潜搓搓手，举起一把铁锹掘了一抔土，宣告：江墅铁路开工了。起点就是闸口站。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11月14日。
天边刚刚见光，格辰光的风吹过来清冽冽的，还专往脖子、袖口里钻。躲在杭州城里还好，出了城门，开阔地带，吹得人眼睛都要眯起来。
偏偏这天出城门的人还不少，赶来赶去聚到了凤山门外的罗木营。这个地方平常除了巡抚衙门的兵丁，不大见到老百姓的，除非哪天军事操练。而今朝没操练安排，但除了一排排立得刷刷齐的兵，边上还围了好几层的老百姓正在东张西望。
九点钟光景，老百姓的人头开始攒动。“来了，来了，”一阵低声骚动后，大家凝神屏气地盯牢一顶轿子，只听得一面面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轿帘一掀，出来一个身着布衣短褂、足登蒲鞋的“土佬儿”，看上去像是“十足的庄稼人”。这人就是汤寿潜——浙江铁路公司总理、四品京卿两淮盐运使。只见他二话不说，搓搓手，带头举起一把铁锹掘了一抔土，宣告：江墅铁路开工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哗啦啦掌声雷动。围观的老百姓哪能不激动呢。这不仅仅是杭州，也是浙江第一条铁路。更重要的是，这条铁路是一条大长中国人志气的铁路，而且铁路的筹建资金里也有老百姓的股份。
看着老百姓的兴奋劲儿，汤寿潜长吁了一口气。看来，之前的一年没有白忙活。
自从光绪二年（1876年）英国人修建了中国最早的一条铁路上海吴淞铁路后，1897年，英国又向清政府提出，要修建沪宁及苏杭甬铁路。1898年10月，英商怡和洋行和清政府签订了《苏杭甬铁路草约》。中国的路权，为什么要交给外国人？浙江江苏两省的各界人士愤愤不平，拒绝承认合同。1905年7月，江浙两省绅商及民众要求废约，英国人不同意。两省绅商遂分别组成商办公司筹集资金来修筑铁路。清政府为民情所迫，同意收回自办。
浙江省率先成立了商办浙江铁路有限公司，并推选汤寿潜为公司总理，着手筹办浙江的铁路建造事宜。时年50岁的汤寿潜就这样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顶住来自清政府和列强的重重压力，通过动员“工商各界、缩衣节食、勉尽公义”来公开投股。从绅商到普通百姓认购极为踊跃，至1906年5月，浙江铁路有限公司共筹资400多万元。
1907年，为保证浙江铁路的顺利自办，刘锦藻等人发起成立了我国最早的商办银行之一——浙江兴业银行，共集资一百万股。刘锦藻及南浔绅商周庆云、张澹如、庞元济等为主要股东。刘锦藻称“吾掷资此中，及招戚友之股，约近百万金”，刘氏家族个人及堂号认购一万元以上者有近二十户之多。南浔“四象八牛十二金狗”（当时南浔百姓把资产超过一千万银两的富商称为“象”，资产超过五百万的称为“牛”，资产超过一百万的称为“金黄狗”）各大家族均多有认购一万元以上者。连工人、学生、店员、挑夫、僧道、优伶、妓女、乞丐，均踊跃认购路股，浙路公司股未满五元的小股东户数达16574户。
难怪那天的开工典礼，连叫花子都赶过去了，要晓得，他们钞票掼了没几元，好歹也是股东。
江墅铁路的起点是闸口站，如今岁月流转，从闸口货场仍留有的扳道房、道岔，依稀可辨年代久远的痕迹。
闸口站最喧闹的场景发生在知青上山下乡时。杭州只有第一批知青是在城站火车站走的，后来怕影响到那边正常的列车行驶，其余的都在闸口站发车。车上车下哭成一片的场面，只存留在那代人的脑海里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闸口站停靠的客车只剩下一趟，就是接送铁路工人的免费班车。一些铁路工人住在城站火车站附近，要去闸口上班，一些铁路工人住在闸口要去城站上班，都可以免费坐这趟火车。早上6点出发，晚上6点回来，途经南星桥和望江门。因为这趟火车不需要检票，所以，附近的居民都可以免费搭乘。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这趟线路取消，随后，闸口站不复存在。
南星桥站
时间：1907年。
全长16.135公里的江墅铁路全线通车。第一次坐上这跑起来呼哧呼哧作响还一路冒烟的家伙，乘客们兴奋得难以言表，尽管刚开通的火车跑起来比马车快不了多少。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8月23日。
“呜——”
火车笛声一鸣，吓得旁边看热闹的人群撒腿就跑，胆大的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说说是安慰边上的人，其实是安慰自己：“放心放心，它只会在轨道上开，跑不出来的。”
只见那个庞大的铁家伙，轮子慢慢转起来，咔嚓咔嚓，像老牛拉车一样，拖不动似的。轮子越转越快，火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会儿就出了众人的视线。
初次通车，汤寿潜当仁不让地要享受一下“待遇”。照样是布衣短褂、足登蒲鞋，只不过头上多了顶笠帽，手边添了一把油纸伞。从闸口站出发，经南星桥站、清泰门站、艮山门站，直到拱宸桥站，全长16.135公里的江墅铁路，火车开了一个钟头光景，虽然比坐马车快不了多少，但比起坐轿，那是不晓得快到哪里去了。再说，除了运客，火车还有个大作用，就是运货，那个装载量，就不好说了。
不到一年时间，紧赶慢赶，把介长一条铁路修好了，汤寿潜还是有点得意的。这么一想，他的眼睛就笑得眯起来了。
说起来，浙江铁路有限公司本来是想跟江苏省合建苏沪杭甬铁路，可惜筹来筹去，资金还是差老大一截。于是，汤寿潜决定，先造杭州境内的江（干）（湖）墅铁路，然后再从江墅铁路的一个支站，造一条铁路到枫泾，跟上海造过来的铁路汇合。先造江墅铁路不仅可以沟通钱塘江和运河的水运交通，还可以为今后建造沪杭铁路累积经验。
江墅铁路怎么走？浙江铁路有限公司邀请了曾参加过关内外和芦汉两路建设的中国工程师前来负责勘测、设计和施工。初测后，有两条线路方案备选。一条绕西湖而行，越万松岭抵闸口；一条循杭州东侧城墙而行。第一条路线所经遇古墓较多，迁坟当时乃系不孝之举，且有破坏风景名胜之忧虑，所以上奏清政府后，下示永远不准在此筑路。遂采用绕城廓而行的第二方案，由江干的闸口起，经南星桥、清泰门、艮山门，到湖墅的拱宸桥而止。幸好采用此路线，没有给后世留下遗憾的一笔，否则西湖风景区就没有今天的静谧优美了。
因东线所经之地皆平原垦地，所以工程进展很快。江墅铁路全面建设费为168.6万元（银元），其中铁轨由汉阳铁工厂制造，其他机车等设备从英、日两国购得。
虽为功臣之首，汤寿潜在任浙江铁路公司总理时不取薪金，不支公费。他也常在江墅铁路上坐火车，却常常坐三等车厢，厕身贩夫走卒之中，缩在壁角看报。1914年袁世凯政府将沪杭铁路收归国有时，感于汤寿潜自1905年起督办铁路不取分文工资，奖励他20万元，他推辞不受，予以退还。再送到他家，他仍拒绝，最后全部捐给浙江教育会，后来就是用这笔巨款在杭州建造了浙江省最早的公共图书馆。其实他当时债务缠身，很需要钱，1915年杭州地方审判厅还在审理他的债务纠葛案。
清泰门站
时间：1909年。
下了火车，回杭州城还要花上半天辰光，马一浮想不通：为啥不把火车通到城里呢？听了女婿的建议，次年汤寿潜破城墙，将清泰门站由清泰门外东北侧300余米处的旧址迁至城里，改称杭州站。
宣统一年（1909年）。
端上来还热腾腾的霉干菜焐肉，这会儿已经散光了热气。为了迎接女婿马一浮，汤夫人着人做了一桌的菜，还特地准备了女婿绍兴老家的家乡菜。但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还不见女婿的身影。
“咕噜，”汤寿潜听见小儿子的肚子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叹了口气，说，“你们先吃吧，我等一浮就行了。”大家正待举箸，就见一个仆人喊着跑进来，“来了来了，姑爷接回来了。”说话间，汤寿潜便见一个大脑门在门口一闪，正是爱婿到了。
马一浮的头大是有名的，他平时不戴帽子，有一次去北京开会，为了保暖，家人想给他买顶帽子，可跑遍杭州竟找不到他戴得下的大号帽子。
“怎么老半天才接回来呀？”汤夫人口气中一半是对仆人的抱怨一半是对女婿的心疼。
马一浮赶紧解释：“不关他的事，清泰门过来好长一截路呢。”接着，他向丈人抛出一个疑问：“火车站都在城外，大家进出赶火车多不方便啊，为什么不设个站在城内呢？”
原来当时的清泰门站设在清泰门外东北侧300余米处，除了路途不便外，若要赶早、晚那几班火车，还要等城门开放时才能进出。
汤寿潜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想，怎么设呢？”
马一浮建议：“破城墙啊。”
汤寿潜沉吟片刻，说：“这主意好是好，只怕上头不允。”
马一浮想不明白了：“利国利民的事，为何不允？”
对于这个爱婿，汤寿潜是打心眼里喜欢。马一浮8岁学做诗，9岁能颂《文选》、《楚辞》，16岁时县试夺魁，就被汤寿潜相中，选为东床，并将大女儿汤孝愍许配与他。可惜7年前，女儿汤孝愍去世，此后，马一浮蓄须不娶，潜心向学，赴美国、德国、日本诸国留学，后回杭州潜心国学，可谓学贯中西。
早在建江墅铁路之初，汤寿潜原想把沪杭铁路终点站定在艮山门，并准备从艮山门再铺一条支线到拱宸桥。马一浮见此铁路图，一把撕为两半，称：“中国人造铁路要为中国人着想。为什么把终点站定在艮山门，铺支线到拱宸桥租界去方便日本人呢？应该把终点站定在羊市街闹市区附近，再铺一条支线到南星桥，以便水陆衔接，并方便今后铁路的南延。”汤寿潜觉得言之有理，不仅不怪其撕图纸之无理，反而依其计而行之。
所以对于爱婿这次的建议，汤寿潜亦是深表赞赏，并身体力行。但不出其所料，这个建议一上报给清政府，果然打了回票，称：“城墙是一城之防卫，岂可轻易破之。”
翁婿俩通过各种渠道颇费了番口舌，总算被清政府批准了。于是，先在城内建造火车站，同时将铁路线改道，等一切就绪，择日破墙，当天就将铁路线连通了。清泰门站移入城内后改称“杭州站”，但老百姓因其为城内之站，习惯称之为“城站”。这个火车站一直沿用至1937年，被毁于战火，1941年第二次重建；1997年6月第三次重建；1999年12月28日，目前的新客站竣工开始使用。
艮山门站
时间：1909年。
沪杭铁路全线正式通车了，自此，江墅铁路和沪杭铁路连了起来，艮山门站是杭州至上海的第一站。通车第一天，夏衍走了两里多路，去艮山门站排队看火车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
宣统一年（1909年）。8月。
艮山门车站的人涌起涌倒。9岁的夏衍额角头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掉，都顾不得擦一擦。不停地有人喊：“来了，来了。”但等了半天，远远地顺着铁轨望过去，只有太阳刺目的光，看得人头晕。
这一天，沪杭铁路全线通车。沪嘉段从上海造到枫泾，杭嘉段从杭州造至枫泾，两边一合，就连成了一线。虽然两年前就有了江墅铁路，但那毕竟是短途，今天，是从上海开过来的火车。
艮山门站，是杭州至上海的第一站。听说要通车，整个杭州，包括沿路乡村都轰动了。夏衍的母亲也很高兴，带了夏衍和他的二姐、四姐，还搬了条长凳，带了南瓜团子当干粮，足足走了两里多路，到艮山门车站附近沿线寻了块空地。沿线已挤满了人，连快要收割的络麻地也踏平了，大家都想看看火车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
在盛夏的烈日下晒了两个多钟头，大家好不容易看到一列火车从北面开来。隆隆的车轮声和人们的呼喊声融成一片。那个大场面，七十多年之后，夏衍依然记忆犹新。
江墅线和沪杭线一接上，杭州人的视界又扩大了木佬佬。
到了1910年秋，行车次数为每日沪杭间客运列车3对，定期货车1对，杭嘉间客货混合区间车1对，江墅间客货混合列车4对。行车最高时速为40公里。当时沪杭铁路所运载的主要货物有：水果、蔬菜、大米、豆类、茶叶、煤、煤油、丝及丝织品、木材、柴、纸张、文具、蚕茧、食物和食糖之类。
刚开始，坐火车蛮稀奇，连一些大人物也喜欢坐火车。1912年12月9日，孙中山先生来浙江时就是乘火车来的，四天后又乘火车回沪。过了几年也就平常了，坐车的不仅有商人官员，也有贩夫走卒。客车分头、二、三等，票价也依次不同。以1919年售卖的三等车厢票价计，从拱宸桥站到艮山门站是五分钱，再坐到杭州站、南星桥站，则都是一角钱，如果一直坐到闸口站，则需要一角五分钱。
列车每天开行六七对。除了夜晚单发客车外，白天都是客货混合车。从拱宸桥站至闸口站，全程需费时1小时15分钟。早上6：50就有班车从拱宸桥站始发，最晚的全程班次至晚上7：40止，但晚上11：00仍有从拱宸桥站到杭州站之间的列车。
此外，当时的各站职员人数并不相等，例如拱宸桥站10人，杭州站32人，艮山门站10人。像拱宸桥站由下列人员组成：站长1人，夜班站长1人，电务事务员1人，司票事务员1人，货物事务员2人，行李事务员1人，收票司事2人，收筹司事1人。可谓人员虽不多，但人事齐全。
南星桥站
时间：1937年。
国民党撤退时，把江墅铁路上的两座桥炸毁，自此，江墅铁路艮山门站至拱宸桥站就不通车了。1944年，日本人把拱宸桥站的铁轨拆了。等日本人撤得差不多了，何柏山才敢偷偷地去捡道钉，一个道钉就有二三两重，好换一块糖吃。
1937年。12月23日。
茅以升望着被炸毁的钱塘江大桥，心痛欲裂，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竭尽全力建造的这座大桥，却要亲眼看着它炸毁。
当时日本侵略者已经占领了上海，正向杭州逼近，为了防止敌人利用钱塘江大桥，只好将大桥炸断。同一天炸毁的，还有江墅铁路上的两座桥梁——沈塘湾桥和万年桥。沈塘湾桥横跨上塘河，被附近村民称作铁路洋桥。
1937年前，拱宸桥站年进出旅客近60万人次，一片繁忙景象。12月24日，杭州在日军的铁蹄下沦陷了。而这两座桥一炸，艮山门站至拱宸桥站，就不再通火车了。
那一年，8岁的何柏山，住在新昌路8号，拱宸桥车站边上，现杭丝联宿舍后面。他家的地，离铁路两三百米远。日本人占领杭州前，何柏山在田地里帮着大人种种菜、拔拔草的时候，隔一个来小时，就有火车轰隆隆地进站，或者呜呜地出站。卸下来的货物多是毛竹片做的尺薄纸及笋干等。有的搬到运河水运码头，装上船。
列车进站有四个轨道，扳道工一扳，列车就到不同的地点卸货。火车回去的时候，车头需开到机车转盘那里掉头，机车转盘直径有20米，位置就在如今登云路南侧的杭州涂料有限公司。
虽然拱宸桥站不通火车了，但日军还是天天派人守卫，背着上了刺刀的枪，成天守在铁路沿线，也守着拱宸桥站。何柏山记得，拱宸桥站的站台是一座两层的洋房，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和红砖。当时盖房子多用青砖，红砖极为少见。
1944年。何柏山发现日本兵开始拆铁路，把铁轨、枕木、道钉都拆下来，装到船上运走了，当时有一些胆大的居民，趁夜偷偷捡点道钉卖给收旧货的。等日本兵撤得差不多了，何柏山才敢去捡回一个道钉，足有二三两重，可以换一块糖吃。
虽然何柏山住在铁路边，等到第一次坐火车，已是1947年，从杭州坐火车去诸暨。他要从拱宸桥一路走到城站火车站，来回都得走上足足两个半小时。
关于江墅铁路，市民现在还能在香积寺公园和金衙庄公园看到相关的历史纪念物——铁轨、火车车轮，以及“铁轨之音”，简单地介绍了江墅铁路的历史。如今，艮山门至南星桥的铁路还在使用中，但艮山门至拱宸桥这一段却只留下了铁路的路基，因为夯得很实，根本长不出草来。这条路基就在绍兴路下，四五千米长的绍兴路，简直就像是一条直线，且高出地面一丈多。铁路的遗迹已不可辨了，但它更像一个符号，代表着杭州某一段曾经辉煌过的历史，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历史印迹。
今年是江墅铁路开通一百年，曾在铁路设计岗位上工作了40多年的杭州铁路设计院退休人员谭启晓给市领导写了一封信，提议在原拱宸桥站附近开辟一处江墅铁路陈列室，保护历史遗迹，让曾经的岁月在照片和资料之间复苏。提议得到各级领导的重视，它将唤起很多人心中对这条杭州也是浙江首条铁路的回忆。
城市的历史碎片总是在那里沉默无语，但它总是会枝缠藤绕地蔓延，不经意地扣动这个城市每个居民的心弦。 |
